您现在的位置: 徽艺中国 >> 徽州人文 >> 徽州文化 >> 文化正文 用户登录 新用户注册
徽州婚嫁           ★★★
评“徽州烈妇”之冤死
作者:胡 萍 文章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数: 更新时间:2008-3-18 14:15:41
   清朝道光九年(1829)十一月初九日凌晨,徽州府绩溪县八都旺川村妇胡坤芳绝食九日后溘然死去,终年二十三岁。临死前两天,她还挣扎起来沐浴更衣,然后卧床不起,以铜镜压腹,静待着死神的降临。
在绩溪县明清以来数以万计的贞女节妇录中,又添一名冤魂。程朱理学开山祖程颐程颢和朱熹的祖籍地——徽州,再一次发生像文学名著《儒林外史》描述的《徽州府烈妇殉夫》事。
《儒林外史》定稿于乾隆十四年(1749),吴敬梓根据徽州府歙县槐塘村秀才汪洽闻二女儿事迹,写成《徽州府烈妇殉夫》①一回。说的是王玉辉的女婿死了,女儿三姑娘对父亲说:“我一个大姐姐死了丈夫,在家累着父亲养活。而今我又死了丈夫,难道又要父亲养活不成?父亲是寒士,也养活不来这许多女儿。我而今辞别公婆父亲,也自寻一条死路,跟着丈夫一处去了!”公婆劝阻,王玉辉却说:“我儿,你既然如此,这是青史留名的事,我难道拦阻你,你竟是这样做罢。”母亲来劝阻,那里劝得转。每日梳洗陪着母亲,只是菜饭全不吃,饿到九天上,王三姑娘去世了。王玉辉说:“他这死的好,只怕我将来不能像他这一个好题目死哩!”徽州府训导余大先生(原型是时任徽州府休宁县教谕、吴敬梓的表兄金榘)知道后不胜惨然,立刻传书办备文书请旌烈妇。过了两个月,上司批准下来,制主入祠,门前建坊。余大先生、知县和绅衿们都穿着公服,祭了一天。在“明纶堂”摆席,大家要请王老先生来上坐,说他生了这样好女儿,为伦纪生色。王玉辉到此时,转觉心伤,辞了不肯来。后来他不肯看见老妻悲恸,出游散心,一路上悲悼女儿,凄凄惶惶。
在对待女儿寻死这件事上,多读了几本圣贤书的王玉辉与认不得几个字的胡坤芳之父不一样。开始,王玉辉的道学观念掩盖了亲情,而后泯灭的人情才开始复苏,然而一切都晚了。而胡父,自始到终,都是不愿意女儿送死的,只是拗不过当时的封建势力。在女儿的葬礼上,以他的名义送的一幅横批为“轰烈一场”挽幅,是刘韵珂(?—1864,官至闽浙总督)代庖的:“不必读古圣遗编,取义成仁悉从至性而出;只自尽人伦大节,坚金续玉惟即此心之安”。武林胡开孟的一幅也同时挂在胡坤芳娘家龙井村胡氏宗祠内:“何须海誓山盟,想那时带授侬身,早隐示同心再结;既已鸾孤鸳持,漫尔钗留夫柩,用以符分手数言”横批为“一诺从夫”,写得酸气十足。
旺川村族人曹藩缙在诗中说:“人多为尔悲,我独为尔喜。悲为绝水浆,喜谓得其死。百年有尽时,何必恋尘世。勘破梦幻关,千载纲常系。”②这种不着边际的虚伪说教,劝人弃尘世,“得其死”,简直是杀人不见血!
乾隆十年(1745)到十九年(1754)期间,与吴敬梓往来最密的表兄金榘做徽州府休宁县教谕,其子金兆燕随任。金兆燕在《汪阆洲七十寿序》里写道:“休邑与歙邑相邻比,有事谒郡守,则沿歙之西南乡以往。常携兆燕过槐塘,欲求阆洲订交而不可得。槐塘有汪洽闻者,古君子也。”③汪洽闻次女绝食殉夫后,金兆燕写了《古诗为新安烈妇汪氏作》④:
醴泉必有源,芝草必有根。荆山剖良璞,异光烛乾坤。我友汪洽闻,赋性朴且忄享。养母能笃考,孝名著一村。一男三女子,食贫朝复昏。训之以古诫,教之以敦伦。长女失所天,矢志不再嫁。幼女初适人,婉顺播姻娅。次女生最慧,早岁能诗书。手辑列女传,温惠与人殊。笄年归夫家,綦缟甘粗粝。举止必端正,邻里奉楷模。事夫未数载,夫病遂缠绵。女心日如焚,蓬发局且卷。南市谒医药,北市卜筵簿。归来坐床头,一灯昏不然。中夜四局静,斗柄明高悬。女子跽中座,涕泪独涟涟。愿天减儿算,必赐儿夫痊。执手问良人:“有语嘱妾无?”良人瞪目视,抚枕但长吁。生死从此隔,勿复多悲觑。女子垂涕言:“自我事君子,偕老本初愿,宁复殊生死。君今但先行,妾岂久留此。”晨鸡方三号,白日惨无光。阴风入庭户,飕飕吹衣裳。鬼伯何催促,不得少彷徨。女子泪洗面,车轮九回肠。三日为营奠,七日为营斋。北邙宅幽宫,千年不复开。踯躅里舍门,检点旧裙襦。绝粒卧空床,酸风冷微躯。阿爷向女言:“汝志既坚决,所悲颓龄叟,顿使肝肠裂。”阿姊向妹言:“尔我命何屯?昔为三株树,今为霜草根。幸无太自苦,少慰泉下人。”阿兄前致词:“一言试告汝,守节与殉节,理一本自古。”女子启阿爷:“儿已有成言,此言不可食,勿复强迁延。”暝目遂长逝,奄奄赴黄泉。闻者为叹息,见者为悲酸。灼灼桃李花,繁霜萎春日。苦竹抱贞心,根断节不易。我闻新安郡,自古产大贤。理学炳千载,瞽宗隆几筵。陵夷至靡极,道学空言筌。升堂为都讲,躬行或不然。安得此女子,慷慨殉所天。乃知本庭训,身教已有年。今人自教儿,但知圭组妍。萧娘与吕姥,往往遂比肩。试与言此女,安得不汗颜。⑤
与歙县槐塘村的汪二姑娘相比,绩溪龙井村的胡坤芳一样的善良静慧,但更加不幸。胡坤芳在家赡养公公,纺纱织布,每天挣百余文钱。过了三年,丈夫病回,已无起色。胡坤芳对丈夫说:“你如何死了,我活着有什么用处?”曹衍坤见妻子意志坚定,就解下腰带给她,执手相泣,到天亮就死了。入殓时,胡坤芳抚棺痛哭,拔下头簪,摘下耳环,都撂进棺材,以示相从之意。装殓完毕,她跪在公公跟前说:“我已许地下人!”于是绝食等死。亲戚纷纷来劝阻,她执意不听。父亲说:“烈女殉夫是美事,但是必须是家中富余,才能申报请旌,而你这样做行不通。”女儿说:“我不是以死求名,只是尽心。公公家只有一亩活命田,我死后葬礼都不敢奢望,还敢盼着朝廷旌表吗?”
地域相隔百里,时间相隔八十年的胡坤芳和汪二姑娘都生在寒门。她们并不懂得那么多的忠孝节义,但却一样的生性善良。她们之所以萌发死的念头,是不愿意今生今世守寡受活罪,是因为家里穷得养不活自己。当然也有与丈夫生死不渝的恩爱。
而两位姑娘娘家和婆家的封建同宗,在促成“烈妇殉夫”这件事上,其思想立场和所作所为,却是惊人的相似。他们把女人的死当作可以光宗耀祖的大好事,因此竭力推波助澜。人死后,又把本来凄惨的葬礼,办成盛大的庆典。“吾见属纩而临殓,乡之人咸熙熙攘攘,奔走来观,而道路几蔽。”⑥他们迫不及待地为朝廷,为地方树立一个节妇的典型。十一月一日,曹衍坤刚死,胡坤芳想殉夫,父亲等劝阻。而胡氏宗族叔祖昆季辈却斥之为“不入耳之言”,是所谓“溺爱之心或差,碌碌之庸人皆得而鄙之。”⑦他们声明要“成其美”,也就是鼓励胡坤芳去死。十一月十三日,族弟胡志江捧着祭文读道:“呜呼,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今吾姊之死,其泰山乎,鸿毛乎?当必有所辨之……”⑧于是乎,这班人纷纷弄文舞墨,撰写了许多挽联、祭文和挽诗。《儒林外史》中省略的,在这里都得到充分的体现。且看其叔祖胡秉辰在挽诗中说的:“殉烈从容见情真,□□巾帼有斯人。几行竹泪常盈眼,一滴兰浆不入唇。操冷冰霜有大节,肠坚铁石重彝伦。清风明月鸳鸯冢,如见双魂冉冉来。”在他面前,居然出现了这对不幸短命的冤魂在阴间相亲相爱、美满团圆的浪漫情景,亏他想象力丰富。还有那个族叔胡滨,在挽诗中写道:“捐躯原大节,取义敢偷生?”印证了胡志江祭文中的闪烁其辞。胡滨在诗中道出了封建宗族中人共同的心愿,那就是用一个年轻女子的性命去“覃恩旌姓氏,巾帼漫争鸣。”⑨
歙县雄村的同宗、官居高位的大学士曹振镛闻讯,当即提笔作《题成教学联》:“同是成仁,笄流逢比;如斯殉义,阃内夷齐”,横批是“英皇等烈”。⑩
记得鲁迅先生说过,自己活着,没有权利劝别人去死;如果你说死去比活着好,那么,你自己先去试试……如果时光能倒退,请徽州府歙县和绩溪县的遗老们听听这段话的录音,也许“劝别人去死”的兴头就会低得多。
值得一提的是族侄曹钧作的一首五言古风,它和金兆燕的《古诗为新安烈妇作》有异曲同工之效:
红尘不娱人,世俗自欢悦。况乃死生关,又问谁□□。旌婶胡孺人,素志本莹洁。自昔处家门,慈帏幼已殁。作食能养父,弟妹爱同切。二十适吾宗,家贫极窘迫。终日机不停,针缕复永夕。渐渐生计充,甘旨奉无缺。琴瑟两相调,计日仅二百。为话星士言(昔叔在扬,遇星士,推己年二十有三,婶年三十有三,愀然曰:“星士之言亦荒诞也,若亡则偕亡,何用多此十年为。”),寸心早断决。夫亡妾亦亡,偷生笑徒拙。叔本贾于扬,仆仆又作客。阔别共三年,疴书家适接。含忧心内煎,衷肠□自裂。忽来门外车,载疾旋入宅。形容极枯瘦,口缄且不瞥。俄而叫一声,长生将永别。但负青年人(叔自扬州,病已笃,告婶曰:“吾生无日矣,汝年少,吾负汝。”言讫,泪如泉涌,及晨而逝。),欷嘘深惋惜。焚香急吁天,请代情可白。无何天不惠,达旦气即绝。哀痛惨四邻,两泪流鲜血。送葬必躬亲,即此誓同穴。跪拜堂上姑,立嗣恳寿画。大事已无余,水浆口不啜。从容入卧房,一毫不唐突。沐浴而更衣,针纫密无迹。邻妪任劝阻,毋乃心如铁。嘱父薄衣棺(婶父来唁,嘱以“勿言衣棺美恶,只能蔽体足矣”,恐其有累姑膳也。)依然安苦节。一亩留膳田,孝念何勃发。九朝无苦烦,恬静成芳烈。身死面犹生,□人传异说。寂寂双幽魂,贞心照明月。(11)
在一片赞誉溢美的文辞中,难得一篇反调,那就是族人胡宗翰的挽诗:
曾闻臂血染裳衣,一死只期愿不违。既有成言宁可食,别无他术只同归。荒郊日落鸣tijue,灵几寒深荐蕨薇。冢傍列鸳应附葬,贞魂来往怨风飞。(12)
这里描述一种十分惨凄的情景,用荒郊、落日、tijue、蕨薇、孤冢,勾勒出一幅“徽州烈妇冤死图”。对此,同时代的徽州黟县学者俞正燮(1775—1840)提笔愤书:“常见一诗云‘……族人欢笑女儿死,请旌籍以传姓氏。三丈华表朝树门,夜闻新鬼求返魂’。呜呼!男儿以忠义自责则可耳,妇女贞烈岂是男子荣耀也?”(13)
胡坤芳和汪二姑娘的悲剧,在徽州不是个例,仅绩溪县旺川一村,有史以来,如曹宗绪诗中云:“我族由来多殉烈,彤编褒美竞称说。前此曾有十一人,而今烈复出一辙。”(14)胡坤芳是第十二个,旺川村这以后是否还有第十三、第十四个?只要封建和贫穷存在,汪二姑娘和胡坤芳的悲剧就会无休止地演绎下去。在这一方土地上,如徽州大儒戴震(1723—1777)所说的,有太多的“后世儒者”,他们的说教,“适成忍而残杀之具。”(15)
注:①何泽翰《儒林外史人物本事考》
②胡承恩《曹门义烈集》
③⑤金兆燕《棕亭古文钞》卷四、卷八
④徽州府,古称新安郡
⑥⑦⑧⑨⑩(11)(12)(14)胡承恩《曹门义烈集》(钞本)
(13)俞正燮《癸巳类稿》卷十三
(15)戴震《孟子字义疏证》卷下
 

 

免责声明:作品版权所属媒体与作者所有,本站刊载此文不代表同意其说法或描述,仅为提供更多信息!有异议请联系我们
  • 上一篇文化:

  • 下一篇文化: 没有了
  • 【字体: 】【发表评论】【加入收藏】【告诉好友】【打印此文】【关闭窗口
      网友评论:(只显示最新10条。评论内容只代表网友观点,与本站立场无关!)
    最新文章
    普通文化徽州婚嫁
    普通文化徽州文化综述
    普通文化安徽民风民俗
    普通文化徽派建筑――古园林
    普通文化徽文化是与藏文化、敦煌文化齐名…
    普通文化刍议历史与现实观照下的徽州文化
    普通文化读书入仕话雄村
    推荐文化歙砚
    普通文化徽州民间习俗
    普通文化摄影是人心的自然流露
    热门文章
    普通文化歙县